佛光虽然壮观,可惜能被吓退的只有魑魅魍魉。山脚下,平静的湖水突然被拱起,一只巨大的鳞爪破开水面,重重拍在岸边。金光照耀之下,白龙终于露出全貌,它原本壮美瑰丽的身躯上多数鳞片剥落,黑血蜿蜒流淌遍布全身,龙目猩红,看上去说不尽的怨毒,死死盯着光柱升起之地。

    龙须纷乱,断角处还在汩汩流血,龙族生来亲水,此刻它不顾支离破碎的身躯,硬生生将自己从能缓慢治疗伤势的水中拖出,仰起狰狞的头颅,朝天怒吼。

    成片林木被龙躯压倒,它失了腾云驾雾的能力,竟是将龙爪嵌入山体之中,打算沿着山道向灵文寺爬去。

    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,幽盈裙袂翻飞,双脚全力踩在它额前,将它生生截停。

    气浪扩散,掀飞尘土木叶。

    幽盈一击得手,借力弹回高空。红伞绽放,像是一朵在夜空中缓慢飘落的妖艳花朵。一人一龙隔空对峙,幽盈本想继续出手,但某人的嘱咐似还在耳畔回响,她脸色一阵别扭,大声道:“敖清,往事……”

    幽盈话刚出口,盛怒下的龙吼产生的音波便袭面而来,她仓促抵挡不及,连人带伞被掀飞。

    就知道这疯龙压根不会理会,它此刻是否还有神智尚且难明,怕是早已被复仇的怒火蒙蔽了一切。

    说来她也并非不能理解,在最绝望的境地被最信任之人背叛,换做是她,被关押了漫长岁月后也该抛弃一切良善了。

    什么苍生大义,她幽盈管它去死?

    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善人,便是这头疯龙掀起西湖之水将灵文寺淹了又与她何干?来此拦截,一半是因为吃饱喝足,伤势好了大半,来找回先前遭遇战不慎败北的场子。另一半……无非是看在某人的面上,毕竟没了她在侧,他可成不了什么事呢。

    虽说给那影卫以秘法放出的这头真龙已是遍体鳞伤,兴许实力不如过往的十之一二。但毕竟是仙神时代的存在,龙族睥睨神州众生,仅以她这身不完整的螣蛇血脉,连她的生父也是不知多少代的螣蛇后裔,她又怎能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战而胜之?

    当然,前提是她毫无准备。

    若说平时呀,要吃上一口血她可得眼巴巴地馋上好几日,她还得好好掩饰,免得让他误以为自己有什么非分觊觎之心。今夜那人难得善心大发,将她伺候得身心舒畅,那怎么着她也要好生表现一番。

    “嗤”,一缕火光在幽盈苍白的手掌中砰然乍现,将她幽绿色的双眸映得更加诡谲。

    “听师父说,远古的时候,螣蛇也算是一方神君大能,司掌离火与怪异。可惜后来有位东海龙族的公主入世,问道八荒,连带着我祖宗都被揍趴下了……这么看来,你我还是世仇呢?”

    漆黑的飞翼在幽盈背后伸展,渐渐将她全身包裹,火光腾起,将人与翼化作了一团燃烧的火球。

    白龙停下身形,猩红的双目中首次浮现了除暴戾、凶残以外的惊悸之色。

    巨大的黑翼缓缓展开,火焰在翎羽间流走消逝,山间阴影下,体型稍稍逊色一筹的大蛇抬起修长的身子,居高临下俯视着敌人,启衅似的发出了嘶鸣。

    螣蛇有翼,原本属于幽盈的任何特征都被漆黑的蛇鳞取代,除了那对幽绿的蛇瞳。幽盈瞥了眼自己的翅膀,忽然觉得那些人对她的评价其实没什么毛病。

    行事乖张,凶狠残暴的妖女。

    她本就不是人呐,是半妖。

    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完整地显露妖身,出乎意料地神志清明,未被血脉里的凶性剥夺主导权,看来先前的确是被喂得很充实。而且完全显化妖身的她,实力又上升了一个台阶,这样她颇为惊喜。

    不知这副身子给萧煜瞧见了他会是何反应,也对,他双目失明,看不见自己威风的样子着实可惜。不然还能假装要吃掉他,好生作弄一番。

    下方伺机多时的龙抓住了幽盈分神的瞬间,携带浩大龙威,龙爪撕开空气,划出了尖啸,直扑她的七寸而来。

    幽盈蛇瞳一闪,黑翼铺展,发出了可使万物闻之枯寂的嘶吼。

    螣蛇绝技,鬼怖仙泣。

    说是天赋,亦是诅咒。于幽盈而言,这并非是什么值得骄傲的绝技,每月经历焚心之痛时,她一旦心神失守,周遭将会化作炼狱,旁人接近,轻则被直击灵魂的恐惧牵引震得痴呆半傻,重则心脏破裂,灵台崩碎,当场暴毙。

    师父与她说起此事时,曾言道有仙人被螣蛇一怒惊得魂飞魄散,身灭道消。

    俗称当场吓死。

    此前以人身震慑宵小,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,此番以妖身全力施展,才能称得上杀招。

    音波冲击在龙躯上,气浪倒卷,可怕的魂音穿透水火不侵的龙鳞。

    本就状态凄惨的白龙喷出一口血水,去势凶猛的一爪硬生生散去了八分锋锐,偏离了幽盈的要害,穿透了她的黑翼。() ()

    一龙一蛇重重撞在山体上。

    血如瀑喷涌,淋在蛇鳞上,浸染了幽盈半边身躯。

    幽盈清亮的眸光一黯,随后眼中凶光盛起,竟是高高扬起头颅,狠狠地咬在了白龙的咽喉上,口中离火之光闪烁。

    “轰”,火光漫天,地动山摇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许暄在震动中苏醒。

    入目便是妻子白凝嫣那双哭红的眸子,许暄神色茫然,似是做了一场大梦,恍如隔世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下意识去触碰她的脸颊。

    这一动便牵起了小腹的剧痛,许暄疼地额前冷汗都冒出来了,低头看去,自己上半身裸露,腹间裹着绷带,红色的血迹浅浅地映了出来。

    白凝嫣心疼地扶住丈夫,才止住没多久的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。

    当真是吓死个人,本以为不过是简单的剖腹取珠,还是她亲自操刀,那划开的伤口不过寸余,谁知那沾着鲜血的白色珠子取出的瞬间,她丈夫就没了声息,仿佛一具正在失去温度的尸体,任她如何呼唤都不见反应。若非无念大师破门而入锁住了许暄的生机,白凝嫣以为便要就此失去他了。

    而许暄睁眼的瞬间,那清冷的眼神,让白凝嫣以为自己守着的是一个披着许暄外貌的陌生人。

    一瞬心慌,好在是他很快便恢复了过来。

    外面的动静再大,哪怕是打得天塌下来了,似乎都无法影响这对依偎在一处的夫妻。无念始终在一旁默立,白凝嫣抬起湿红的眼眶,看也不看漂浮在年轻僧人手中正收敛华光的白色珠子,轻声说道:“大师,我们夫妻二人的任务已完成,是否可以回家了?”

    明明可以让全天下的人争得头破血流的龙珠近在眼前,女子心中却只念着她和丈夫的家,无念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或者说,这个问题轮不到他来回答。

    本就以寡言而闻名的无念此刻看上去更加沉默了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”许暄揽着妻子的肩膀,眼中还残留着一点茫然之色,却急促地说道,“现在还不能走……我想起一些东西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必须得把它……”

    “轰”,屋顶脆如纸片,在爆鸣声中崩落,巨大的龙爪拍碎小院,碾向屋内的三人。

    许暄不顾伤势,强硬地将白凝嫣搂近怀里,他抬目看着坍塌的房梁,伸出手掌按了上去。

    一片光幕将瓦砾尽数挡在了外面,却是无念单手托举,将夫妻二人护了下来。瞧着无念古怪的神色,许暄有些发懵地看着空空的手掌。

    他这是在干嘛来着?心还未至,这手就自说自话地动起来了,就好像,曾经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。

    许暄一阵尴尬,暗道班门弄斧,给大师看了笑话。

    龙爪砰然落下,无念肩膀一颤,闷哼一声,光幕寸寸龟裂,眼看就要在那巨爪之下分崩离析。

    幽盈还是输了。

    远处的山头,藏经阁位置发出了一道巨响,光幕之下强撑着的无念喝道:“师父之箴言,师弟谨记!”

    藏经阁内的动静逐渐减弱。

    无念的肩头血肉模糊,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,正要拼尽一身修为护身后二人周全之时,听到许暄这般说道:“大师辛苦。”

    无念愕然回首,掌中安静的白珠忽然有所感应,灵动地飞离他的掌控,欢快地窜到许暄身边,围绕着他飞旋。

    许暄捏了捏白凝嫣的手掌以示安慰,伸出食指,白珠立刻欢喜地停在他指尖,散发着温和的光芒。他起身,轻手挥退了妻子的搀扶,望着上方浴血的白龙,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光幕。

    龙威浩荡,许暄立刻被压迫得跪在了地上,他却犹自在笑,抬头之时,已是泪眼朦胧。

    白龙原本是循着龙珠的气息来到此处,身上又凭添了大片的烧伤和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戾气攀升到了极点,这也是无念难以招架的原因。可杀意缭绕的白龙却在看清下方渺小人类面庞的一瞬,龙目极尽扭曲,甚至忽略了那颗于他而言性命攸关的龙珠,只死死盯着这个男子。

    得以喘息的无念再度绷紧了身子,只见白龙身躯上空,怨气与杀念交织,正在形成黑色的雾气,其中有什么更为恐怖的东西正在孕育。

    这许大夫竟是将白龙刺激得再度扭曲疯狂,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养出一头真正危害世间的魔龙了。

    龙为祥瑞之极,其反面则将会是另一个极端。

    “我想,我应当是认得你的……”许暄望着白龙,轻声说道,“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……“

    许暄举起温润的龙珠,龙珠脱离他的手心,飘向白龙的眉心。

    “此即因果……似乎本该是这么说的,但我只想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对不起啊。”

    柔和的白光笼罩了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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